法兰西怪胎:科西嘉岛为何想从法国独立?

  法国是欧洲大陆中央集权制最悠久的国家之一。虽然法国第一大岛——科西嘉岛也是法国本土的一部分,但却享受着特有的自治权利。

  科西嘉岛面积8600平方公里,人口35万,距法国大陆约180公里,距离意大利半岛反倒只有83公里。

  作为少数族裔科西嘉人与法国中央政府的关系始终不睦,特别是20世纪70年代,双方关系剑拔弩张,支持独立的科西嘉人一度接近当地人口半数。直到90年代后,独立派的人口比例才回落到10%左右。

  2022年3月,科西嘉岛爆发骚乱,数千名示威者走上街头,要求法国政府扩大科西嘉自治权。

  科西嘉岛究竟是如何成为法国领土的?在争取独立自由的道路上,科西嘉人又做了哪些抗争呢?

  科西嘉岛面积有限且山地广布,注定无法诞生辉煌的古代文明。但该岛战略位置重要,是周边强权的必争之地。

  公元前3世纪,罗马击败迦太基成为地中海霸主。科西嘉作为战利品被罗马获得,该岛构成了罗马西部的海上屏障。罗马人以文化为纽带,将科西嘉与意大利半岛框定在同一文化圈内。

  公元3世纪,罗马帝国一分为二,统治科西嘉的西罗马帝国很快被蛮族灭亡。以意大利为踏板,蛮族建立的汪达尔、伦巴底等政权先后染指科西嘉。

  到10世纪中叶,科西嘉与意大利半岛北部一起,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一部分。

  神圣罗马帝国采取选帝制,有实力的诸侯都有机会成为帝国统治者。德意志是帝国的核心区,德意志诸侯们为争夺权力互相倾轧,中央政府大权旁落。

  帝国治下的意大利也陷入分裂,半岛上邦国林立。地中海商业贸易的繁荣还催生了沿海地区一众商业城邦,如威尼斯、热那亚等共和国。

  这些国家在政治和商业利益上纠葛不断,例如意大利西部的热那亚、比萨两个商业共和国为争夺商业霸权而大打出手。

  科西嘉岛位置重要,但当地经济落后,只能沦为意大利半岛上割据政权争抢的战利品。1284年,热那亚在梅洛里亚海战中击败比萨。比萨就此衰落,胜利的热那亚人占领了科西嘉岛。

  热那亚采取贵族共治模式,当地贵族选出的“热那亚总督”,总督代表着当地贵族和大商人的利益。

  1453年,圣乔治银行接过了科西嘉管理权。这是一个由热那亚贵族们成立的商业组织,除商业活动外,该银行还被赋予政治特权,管理着热那亚的商业殖民地。

  大量热那亚人移民到科西嘉。意大利语的托斯卡纳方言对科西嘉语产生了深刻影响,在移民聚集的城镇中,遍布着意式风格的建筑。

  科西嘉距离法国东南海岸不算太远,但在中世纪早期,法国与科西嘉之间却几乎没有联系。

  13世纪前,法国国王的影响力只能覆盖巴黎周边。到15世纪末,法国通过百年战争将英格兰的势力逐出欧洲大陆,法王才强化了对地方贵族的控制。国王的势力向法国边疆地带扩展,逐步发展成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

  15世纪末,意大利邦国间爆发战争。法国、西班牙两个西欧强权为了各自利益而卷入战争。热那亚联合西班牙对法作战,1553年,法国军队首次登上科西嘉岛。直到1559年和平条约签订,热那亚才收回科西嘉。

  1589年,法国进入波旁王朝统治时期。17世纪中叶,太阳王路易十四统治下的法国已成为欧陆首屈一指的强国。为了扩张领土,法国接连发动对外战争。

  与此同时,为加强对科西嘉的控制,热那亚限制当地贵族参政。热那亚人还在当地修筑了大量砖石塔楼,防御北非海盗的同时,也防备着科西嘉人掀起叛乱。

  1729年,科西嘉岛粮食歉收。热那亚贵族反倒增加了新的税收项目,科西嘉人的怒火喷薄而出。

  长年对抗热那亚人的路易吉·贾费里和贾钦托·保利二人肩负起争取独立的重任。起义军在1732年被击溃,两位领导者流亡国外。

  1755年,贾钦托之子帕斯卡·保利返回科西嘉。科西嘉人热切的欢迎了英雄的儿子,帕斯卡率军四处出击,热那亚人仅能控制沿海的少量据点。

  1755年7月,帕斯卡宣布建立科西嘉共和国。科西嘉终于摆脱了意大利人的政治束缚,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当年11月,人类近代史上第一部以“宪法”命名的法律《科西嘉宪法》正式生效,这也是科西嘉人为世界历史作出的贡献。

  商业头脑发达的热那亚人决定拿科西嘉做一次买卖。作为竞争对手,热那亚人自然不会把科西嘉交给临近的意大利邦国,他们把目光瞄向了身边实力最强的法国。

  1769年,法热签订《凡尔赛条约》。热那亚将科西嘉的主权卖给法国。获得法理主权后,1769年法军登陆科西嘉岛。科西嘉军队被击溃,帕斯卡流亡英国,科西嘉并入法国。

  1769年,法国关闭了科西嘉人的重要文化阵地——成立仅4年的帕斯卡·保利大学,法语亦被引入科西嘉。

  波旁王朝并不重视贫穷的科西嘉,法语没有被强制推广,当地民众日常交流和地方政府公文仍用意大利语或科西嘉语写成。科西嘉甚至被允许保留主权议会。该议会与法国议会平级,科西嘉成为法兰西王国治下的一个“国中之国”。

  1789年,法王路易十六为增税召开了三级会议。贵族、教士组成的一二等级与其他人群组成的第三等级对立严重。第三等级遂自行成立“国民议会”,抵制国王政府的决策。

  国民议会将自己看作法国的临时权力机构,发布了一系列法令,其中包括宣布“科西嘉是法兰西的一部分,其必须接受法国宪法管辖”。

  为支持国民议会,巴黎平民们袭击了巴士底狱,意图夺取储存在那里的武器弹药,法国大革命就此爆发。

  革命局势愈演愈烈,1792年法国废除君主制,建立了第一共和国。次年,法王路易十六被处决。

  为了防止法国革命扩散威胁到其他国家的君主制,英军在1794年占领科西嘉。帕斯卡·保利获得英国支持,建立了英国庇护下的科西嘉王国。

  由于帕斯卡与英国人的权力冲突,外加法国的军事威胁,英军在1796年撤离了科西嘉。

  新生的法兰西共和国承认《凡尔赛条约》的合法性,认定科西嘉属于法国领土。法军收复该岛,科西嘉主权议会被废除,这里变成了和法国内地一样的“省”。

  在大革命风暴中,一个科西嘉人横空出世,将法国带向了辉煌的巅峰,他就是——拿破仑·波拿巴。

  拿破仑的父亲卡洛是一位科西嘉贵族,曾支持过保利的民族独立运动。法国吞并科西嘉后,卡洛开始效忠法王。

  大革命爆发后,年轻的拿破仑开始崭露头角。多次率军击败反法同盟,并在1804年称帝,建立了法兰西第一帝国。

  拿破仑是第一位将科西嘉视为法国不可分割部分的执政者,时任科西嘉行政长官的米奥在拿破仑的建议下,为科西嘉建立了新的行政和税务体系,为日后该岛融入法国打下基础 。

  作为一代雄主,拿破仑的目标是征服欧洲,他并没有关注家乡的发展。法国内陆各省对科西嘉设置关税壁垒,贫穷的科西嘉仅作为法国在地中海的战略支点。

  1814年,在第六次反法联军的帮助下,波旁王朝复辟,拿破仑在流放过程中病死在圣赫勒拿岛。

  复辟王朝延续了拿破仑时期对科西嘉的放任式管理模式,但从19世纪30年代起,法语逐步代替意大利语成为当地的官方用语。

  1830至1870年,法国政体在君主制和共和制之间不断摇摆,但这些政权统治期都不长,未给科西嘉留下太多影响,法国大陆和该岛之间仍然存在关税壁垒。

  1852年,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拿破仑三世)在法国恢复了帝制。他想让法国走出拿破仑战争失败的阴影,重回国力巅峰。在拿破仑三世的宏伟计划中,科西嘉再一次被忽略了。

  从1769至1870年,在被吞并的头100年间,科西嘉不受法国政府重视,经济发展滞后。人口增长缓慢,勉强维持在20万上下。但当地文化得以保存,“法国化”进程十分缓慢,科西嘉人并未产生强烈的独立念头。

  所谓的“民族问题”更多是经济方面的诉求,这些诉求在法国其他少数民族省份或多或少也存在,例如居住在法国西部的布列塔尼人。

  拿破仑三世治下的法国积极参与欧洲事务,试图重绘拿破仑一世的巅峰盛景。但法国的扩张与德意志统一运动迎头相撞,1871年,法国与试图统一德国的普鲁士爆发战争。法军战败,拿破仑三世被俘。

  法国的战败也卸去了意大利统一的最后一块绊脚石(法国不想身边出现一个强大的意大利)。在撒丁王国主导下,意大利最终在1871年实现统一,建立了意大利王国。意大利文化仍在科西嘉占据主导,这让科西嘉陷入到尴尬的身份认同之中。

  普法战争后,共和制再度取代君主制。法国共和政权对科西嘉文化十分抵触,总统去科西嘉时,一家销量百万的报纸以《总统去了野蛮人那里》为题进行报道。

  共和国政府无意发展该岛经济,以交通建设为例,1840年,法国的七月王朝就规划了岛内五条主要道路;拿破仑三世建设了其中的几百公里,共和国政府则只修了100余公里。

  连接岛上主要城市巴斯蒂亚和阿雅克肖的铁路1882年才动工,全线世纪初,法兰西殖民帝国成型。由于家乡的落后,大批科西嘉人选择前往法属殖民地当“人上人”。法属殖民地的法国人中,科西嘉人占比达到24%。另有大批科西嘉人迁往邻近的法国马赛、尼斯等城市,在当地形成了规模庞大的科西嘉人社区。

  19世纪50年代后,法国在科西嘉强推“法国化”。法语逐步取代了意大利语的影响力,科西嘉真正被纳入法国文化圈。

  不发展经济却强推同化政策,科西嘉人对此大为不满,科西嘉民族主义情绪初露端倪。

  1914年,科西嘉政治杂志《长枪》在创刊号上刊出“科西嘉不是法国的一个省。这是一个被征服的民族,她即将重生”。这份政治宣言被视为近现代科西嘉民族独立运动的开始。

  科西嘉的独立运动也吸引来了意大利的关注。意大利民族主义者一直试图建立幅员广阔的“大意大利”。

  作为意大利“文化属地”的科西嘉自然位列其中。1923年,意大利人彼得·罗卡组建“科西嘉行动党”积极谋求科西嘉与意大利合并。

  二战前,科西嘉仍是法国最贫穷的地区,当地的人均收入仅是法国平均值的60%。岛上人口在1936年达到峰值(32.3万),此后随着愈来愈多的人迁到外地,科西嘉的人口不断下跌。

  二战爆发后,意大利与德国紧密合作,希望能在战争中分得一杯羹。1940年,纳粹德国击败法国,意军由于在战场上表现“拉跨”,仅获得了法意边界的一小部分土地,科西嘉仍在德国的傀儡政权——法国维希政府控制之下。

  1942年,盟军在北非取得优势,为防止维希政权倒向盟国。德意两国发动“安东行动”,控制了法国全境。意大利获得了科西嘉,但仅过了1年,意大利法西斯政权就在盟军的打击下覆灭,科西嘉成为盟军解放的第一个法国本土省份,但此时岛上只剩下10万人了。

  二战后,法国再也无力维持庞大的殖民帝国。随着殖民地纷纷独立,法国政府计划将大量从殖民地归来的法国人安置在科西嘉。

  1957年,科西嘉接收了17000名从北非回国的人,外来人口占比接近全岛人口的10%。1966年法国政府计划为这些人分配土地,这加剧了科西嘉人的不满。

  一个叫做“科西嘉地方主义行动”的组织对该政策提出异议,并在岛内不断制造爆炸袭击。

  1975年8月22日,一位从阿尔及利亚回来的法籍葡萄种植者的土地被“科西嘉地方主义行动”组织占领。法国政府调动1000余名士兵进行弹压,制造了科西嘉当代史上著名的“阿莱里亚事件”。

  8月27日,“科西嘉地方主义行动”被强行解散,愤怒的科西嘉人与法国军警发生冲突,造成1死16伤。科西嘉人对独立的支持度接近50%,达到历史最高值。

  阿莱里亚事件拉开了科西嘉人暴力反抗的序幕,1976年,另一激进组织——科西嘉民族解放阵线(简称“科民解阵”)在1755年帕斯卡·保利宣布科西嘉独立建国的地方宣告成立,法国政府视其为恐怖组织。

  该组织目标是暴力争取科西嘉“独立”。科民解阵将袭击范围扩大到法国本土,截至1982,科民解阵共计实施2797起袭击,其中数十起爆炸发生在巴黎、马赛等法国大型城市。

  在强力打压的同时,法国政府也释放了善意。1981年,被关闭200余年的帕斯卡·保利大学复办,这显示出法国政府对科西嘉文化的认可。次年,科西嘉被赋予“特殊行政区”身份,首次扩大本地自治权。

  科西嘉民族主义者也发生了分裂。温和派表示接受法国的自治道路,激进派则表示必须彻底独立。当地民众厌恶袭击事件,对独立派的支持度不断下跌。为此科民解阵在1983年宣布解散,激进派继续制造着暴力事件。

  法国议会于1991年通过《科西嘉行政区身份法》,允许当地通过普选产生“科西嘉议会”,扩大了科西嘉对发展、教育、交通等方面的权限。从法国的中央集权制角度看,这些权力已经相当可观。

  科西嘉激进派并不买账,1998年,法国驻科西嘉最高代表克劳德·埃里尼阿克在科西嘉首府阿雅克肖的大街上被射杀。这种残忍的行为让大多数科西嘉人也难以接受,扩大自治权而不是独立愈发成为科西嘉人的共同追求。

  2002年,法国政府第三次扩大科西嘉自治权限,赋予它管理当地的港口和机场、保护历史文化古迹、统管教育和培训等的权力。这些权利都是法国本土其他地区享受不到的。

  2009年,“法国公众舆论研究所”(IFOP)发布报告,岛上89%的民众支持在自治基础上留在法国。2014年,科西嘉激进派宣布“无限期停止暴力袭击”,其活动转入地下。

  2018年,科西嘉正式成为法国的“单一领土集体”,获得了更大的自治权。但农业仍旧是科西嘉的支柱产业,截至2021年,当地GDP规模约100亿欧元,人均GDP为法国平均水平的83%。

  法国政府不肯撤销法语在科西嘉的官方语言地位,如今当地的年轻人已很少使用科西嘉语。除了岛上的30余万科西嘉人,有大约80万科西嘉人生活在法国大陆各省(其中20万居住在马赛)。这些人融入法国社会的程度更高。

  法国担心科西嘉人会迈出实质独立的一步,始终不肯下放立法权,这激起了科西嘉人的不满。

  2022年3月法国大选前夕,数千名科西嘉人走上街头,寻求“扩大自治权”。近7000名抗议者冲击了岛上第二大城市巴斯蒂安的市政厅,造成102人伤亡。激进派也趁机发声“如果法国政府充耳不闻,我们将恢复战斗”。

  法国内政部长达尔马宁紧急飞赴科西嘉,承诺在2022年底前完成自治扩权谈判。根据法国IFOP最新统计,此次骚乱过后,科西嘉当地支持独立的人数上涨到35%,但独立支持者强调这一过程应当是和平的。

  科西嘉人与法兰西的爱恨交织仍在续写,不断扩大的自治权与加速融入法国社会看似矛盾,却也是当下科西嘉正在同时奔赴的两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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