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期~西班牙帝国地图师的江湖(上)—记隐秘而威权的皇家地图总图

1492年,刚刚把穆斯林摩尔人驱逐出伊比利亚半岛的西班牙王室,便资助了哥伦布的航海事业,并意外的发现了美洲大陆,在随后的半个多世纪里,西班牙人的殖民势力范围,从最初的加勒比小岛、到古巴,再到墨西哥、秘鲁,在美洲大陆上一直延伸到南面的潘帕斯平原和北面的加利福尼亚半岛,帝国的版图面积扩张了数倍之多;1521年,西班牙人资助的葡萄牙探险家麦哲伦,横跨太平洋,一路向西抵达了东方的香料群岛、西班牙殖民者在今日的菲律宾站稳了脚跟,菲律宾之名,便来自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

木板油画 Espana_y_Filipinas( 西班牙与菲律宾) by_Juan_Luna 1886年 两位妇女的形象分别代表着西班牙与菲律宾,构图者寓意着西班牙指引菲律宾走向进步与发展之路。

十六世纪中叶,正是西班牙帝国如日中天的黄金时代,假如在朝阳中的伊比利亚半岛上向西出发、以地球自转的速度跨过大西洋、翻越美洲大陆智利、秘鲁和墨西哥境内高耸的科迪勒拉山系、一路向西、穿过宽广的太平洋、直抵东南亚香料群岛与菲律宾,照耀着西班牙帝国领土的太阳,也会一直追随着远航者的身影,永远不曾落入海平面之下。从这个意义上说,西班牙帝国,可以称为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日不落帝国”,早于大英帝国两个世纪,在十六世纪上半叶,西班牙帝国的疆域便已经跨越了东西半球。这个帝国的建立过程具有两重性,既包括了欧洲传统封建制度下靠王权与继承所统治的土地(绝大部分在欧洲本土),更包括了上述大航海与地理大发现时代开始之后,在海外殖民扩张中占据的领土。凭借着装备领先、物资充足的帝国舰队,西班牙的海军曾称霸彼时的海洋;凭借着在大洋之上开拓的商业航路,帝国的海外贸易繁荣兴旺,殖民地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帝国本土。

在西班牙帝国用于海外殖民扩张、征战、贸易的许许多多工具之中,海图与制图师,无疑是最重要的工具之一。

那个黄金时代的西班牙日不落帝国,其权力的核心,并非我们今日所熟悉的马德里或者巴塞罗那,而是位于伊比利亚半岛南部的塞维利亚城。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塞维利亚一直是西班牙唯一重要的内河港口城市,瓜达尔基维尔河从城中穿过,那些从这里出发的帝国舰船在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加迪斯港同大河一起汇入大西洋,帝国的“印度群岛贸易部”(以下简称“贸易部”)-Casa de Contratación.“就设立在塞维利亚城中,它垄断着西班牙帝国一切的海外贸易,无论西东。混合着穆斯林与哥特风格的、古老恢弘的阿尔卡萨王宫(Alcázar of Seville)矗立在帝国中心的中心,号称是欧洲乃至世界最复杂的建筑,在王宫某座辉煌而神秘的大厅里,悬挂着一幅隐秘而威权的巨幅“皇家地图总图——Padrón Real”(以下简称“总图”)*,它是西班牙帝国一切地图和海图的母版。

皇家地图总图复制品 迪亚哥·里贝罗 1529年版(澳大利亚的国家图书馆藏)

伊比利亚半岛上的葡萄牙和西班牙双雄,是大航海时代的先驱者,也是早期最直接的竞争对手,二者曾经试图瓜分世界的“教皇子午线”就是最直观的证明。最先崛起的葡萄牙人在1434年设立了“印度群岛部(Casa da ndia),虽然他们的达伽马直到1497年才绕过好望角打通了印度航路,1503年,在哥伦布为西班牙带回发现新大陆的消息之后十年,西班牙王室仿照其最强劲的竞争对手,在塞维利亚也设立了“印度群岛贸易部”,并授予其在海外贸易及殖民地事务上拥有广泛的权力。同后期荷兰人、英国人以股份制和政府特许权方式设立的东印度公司不同,“贸易部”是西班牙王权的直接“代理人”*,一切相关税赋的征收、一切海外探险及贸易航次的审批、一切贸易航路及新发现的海外信息的保密管理、一切船长和领航员的培训及发证、一切海图与地图的制作及管理、乃至一切商务法律的日常行政管理,都是该部门的分内之事,理论上来说,没有该部门的批准,西班牙人一切的海外探险和对外贸易的远航都寸步难行。

*早期的“印度群岛贸易部”直接对国王负责,1524年,印度群岛委员会(Realy Supremo Consejo de las Indias,英文:Councilof the Indies)成立,可以视为代表西班牙王权行使海外贸易及殖民地管理的职能,“印度群岛贸易部”受其辖制。

“皇家地图总图”(Padrón Real),就是由“贸易部”全权负责制作和管理的,第一版总图大概完成于1507-1508年间,之后持续不断地进行着改进、更新、完善。这是一张隐秘的、同时又拥有着皇家威权的地图。

说它拥有着皇家的威权,是因为所有出发的西班牙探险者以及船只,都被要求必须使用从总图中拷贝下来的地图或海图。而该总图,无论是西班牙人的还是葡萄牙人的(葡萄牙人也有着类似的地图管理制度),也的确是那个时代最精确的地图(海图),同时,所有的远航探险者、船长、海员,在返航以后,都要将所发现的最新地理信息上报给帝国的贸易部,对于在使用地图或者海图的过程中发现的错误,也要尽快汇报,以便贸易部对总图做出最及时、最准确的更新与修订。而那些违反总图管理法律的探险者、船长或者海员,将面临着从重金罚款直到取消贸易及航行资格不等的惩罚。

皇家总图的隐秘性,表现在它是一份“保密级别”极高的战略性资源。在西班牙,所有同总图有关的制图师、探险家、船长、海员都被要求履行严格的保密义务,任何向敌对方、竞争方“泄密”的行为,都将面临法律的重责。即使是所有过时的地图或海图,也都要严格地给与销毁。以贸易部为代表的帝国行政部门,监控着从海外贸易、殖民定居、乃至天主教宗教活动中收集来的一切最新的地理信息,为帝国的“印度群岛委员会”制定殖民政策时时提供着最坚实的依据。殖民政策,是指最大限度的控制并利用海外殖民地的自然资源及土著人口,服务于帝国王室利益的政策。在十六世纪西班牙帝国的政治活动中,殖民政策的制定与执行,一直扮演着核心的角色,这些殖民政策的基础,都离不开精确的地理信息,用以确定殖民地准确的地理坐标、边界、山川、资源、以及从欧洲本土安全抵达那里的航路。

鉴于对总图隐秘而威权的严格管理,现代地图学者几乎没有发现过遗存到今世的原版“总图”,甚至连那个时代在大洋上实际使用的原版海图也几乎没有被发现过,人们只能从那个年代自伊比利亚半岛前往美洲及印度、东南亚航线上极度活跃的远洋贸易活动中,推测其地图与海图应该已经具有了较高的详实性和准确性。

然而伊比利亚半岛上的王族们也意识到了,完全严格的禁止任何地图制图活动对于王室与王国的利益来说,并不是最有利的做法,他们需要让包括对手在内的其他人知道,自己征服与占领的土地位于什么地方、边界在哪里。所以,为了这一目的,一些经验丰富的制图师会被命令制作一些装饰精美的地图,或用作外交礼物、或用作主权宣言,但总之,又不能够详细到让竞争者从中发现可行的航路信息和地理信息,小比例尺的世界地图是个不错的选择,既可以宣誓王国的野心与地盘儿,又没有太多实用的战略、军事、商业价值,没有人会疯狂到依靠一张世界地图的轮廓作为大洋上的导航资料。

迪亚哥·里贝罗于1529年绘制的“总图”(即仿照他自己1527年版的总图复制的“礼品”版世界地图,而非原版总图),就是一张这种性质的地图。即便如此,里贝罗制作的世界地图所知存世的也不过个位数。

1529年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献给教皇的世界地图,现藏梵蒂冈图书馆 the Vatican Library。是迪亚哥里贝罗制作的皇家地图总图的“外交礼物版本”

该图尺寸约85×205厘米,虽然不具备具体的军事及商业价值,但依然可称得上那个时代最精美、最准确的世界地图。该地图的左下角绘制了一个象限仪(Quadrant),右下角是一个航海者的星盘(Astrolabe),左侧一个较大的指南针玫瑰外围,绘制了太阳赤纬标尺和黄道十二宫的名称,这些都暗示着这是一幅基于天文学知识绘制的准确的科学地图,除了指南玫瑰辐射出来的波托兰海图风格的恒向线网格,这幅地图上还标绘了纬度线-赤道、南北回归线、南北极圈,在地图的中部,还有一条供测量纬度使用的纬度标尺。沿着大陆海岸线密密麻麻标注的是世界各地港口的名称,重要的用红色,小型和次要的用褐色。

除了上述这些地理信息,这幅地图也宣誓着政治信息,正如制图者在这是这张充满了文艺复兴风格的优雅地图中用文字所陈述的:“(这是)一张包含了迄今为止所发现的一切的世界地图,迪亚哥·里贝罗于1529年在塞维利亚制作。根据葡萄牙国王若昂同西班牙天主教国王在1494年于托德西拉斯签署的条约*,该地图被划分为两个部分。”在地图底部、条约约定的“教皇子午线”经度的位置,描绘着葡萄牙和西班牙王室的旗帜——葡萄牙的向东、西班牙的向西,正如他们在“托德西拉斯条约”中试图划定的世界势力范围一样,而东南亚的香料群岛在地图的两侧重复出现,但在西侧的香料群岛插着西班牙王室的旗帜,宣誓着这里属于“托德西拉斯条约”划定的子午线的西侧、属于西班牙王国的势力范围!

在地图底部、条约约定的“教皇子午线”经度的位置,描绘着葡萄牙和西班牙王室的旗帜

这幅地图的制图师迪亚哥·里贝罗(Diogo Ribeiro,?-1533),却并非生而为西班牙臣民,在他的早年生涯中,他是西班牙的老对手——葡萄牙王国的——一名制图师和探险家。史料记载,他曾是达伽马1502年探险队的成员,也参加过1504年、1509年葡萄牙派往印度的探险远征队,并数次抵达印度。然而,1516年前后,里贝罗和其他几位葡萄牙航海者及制图师,或是因为在葡萄牙国王那里怀才不遇、或是受到嘲讽打击,他们纷纷聚集到了塞维利亚,试图从西班牙新加冕的查理五世国王麾下,谋到一份发挥自己才气或豪情的任务,这群葡萄牙人里面除了里贝罗,还包括了著名制图师雷内尔家族的儿子乔治·雷内尔、还有后来完成了人类第一次环球航行的麦哲伦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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